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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夫子庙乘游船向西,过了文德桥,导游便依次介绍秦淮河西岸并非古迹的秦淮八艳雕塑。清秀的导游姑娘,夹着苏北口音的普通话,因保留入声而平添一份抑扬顿挫。游船驶过武定桥,我便对女儿说,前面原本有个渡口,上岸左手几个门牌就是我二十岁以前的家:马道街5号。热心导游以高度的职业责任感纠正:哪儿有什么渡口?我友好地朝她笑笑,不响。姑娘关于秦淮河的地理历史知识应该是从培训教材上得到的,不要说她不是老城南,即便是,她出生的时候渡口早已随着秦淮河风光带的新建而从地图上消失了。马道街由从前大卡车开不进的鹅卵石小巷,拓宽成并排跑好几路公交车的柏油马路。现在看到的往往是重构的古迹,就像“老门东”的牌坊,把原本无形的老门东概念变成有形,反而局限了想象。
秦淮河东侧的大油坊巷和膺福街在与马道街交叉处分界,旧时中间有个豁口即渡口。渡口两岸河床皆为大青石铺就的平缓台阶,四五米宽,由街口步行下至水面。
不宽的河面上常年泊着一艘不很小的渡船,闲时用一根粗绳子扣在岸边的木桩上。上下班高峰时段,渡船同时搭载五六位渡客和两三辆自行车。当年若无此渡口,马道街人抵达对岸的途径是向东北走完大油坊巷左转上长乐路过武定桥折回信府河,或向西南走完膺福街右转上中华路过镇淮桥折返信府河。出行常常需要谨慎斟酌:以两分钱的渡船费换取近路,抑或不惜时间和体力绕道。居民通常只有遇上急事大事才肯掏出硬币,丢在船家的钱罐里。
家门口的渡口是儿时的游乐场之一。两三个邻居男娃儿结伴在渡口溜瓦片,南京话说“掷片儿”就是平平地抛出去的意思。不会说“掷片儿”,单靠小视频里学一句“阿要辣油啊”,算不上真南京人。在河床上捡一块大小形状适宜的瓦片儿,食指扣住瓦片儿边沿可以着力的凹凸处,身体腰部以上尽量向后反弓,手臂完全舒展,腰、臂、手指三处同时发力。瓦片儿带着快速自转似飞碟几乎与水面平行沿秦淮河飞行,恰到好处地轻轻点击水面,而后稍稍弹起。大约在下一米处又轻吻水面再轻轻弹起,继续向前,重复蜻蜓点水,只是间距随着加速度的减弱而缩短。极佳的投掷可以让瓦片飞出二三十米远,做十几个蜻蜓点水,在平静的河面上划出一道精彩的水印,宛如一串依次变小的铜钱。
若被船家老夫妇瞅见,定会冲着我们用老南京话大声嚷:小炮仔仔,吃饱没得事来填河啊。我们当然不相信几块瓦片儿会把秦淮河填平喽,倒是经常央求船家允许我们上船,帮他们出力。渡船是完全人力的。一根粗铅丝固定在两岸木桩上,高低随水位涨跌而调整。船家双手交替拉铅丝带动船行,手上尽是茧子,看不见的是腰部最受力。两三个男娃儿一起全身用力,拉到对岸不是问题,回家才发现手掌起了水泡。但这并不影响下次再厚着脸皮央求船家的应允。船家老夫妇住剪子巷,但差不多在渡船上生活。船尾带篷,天暖时在船上过夜,一个简单的灶台供烧饭吃饭。那样的生活曾经让小小年纪的我们羡慕不已。
五十多年过去了。真希望在马道街渡口的遗址,立一尊船家老夫妇的雕像,成为秦淮第九艳。
作者:刘宁生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